發佈時間:2007-11-06 00:12:19 【來源:南方都市報】
破舊小學校豪華辦公樓的偶然相遇
兩個看似毫無關聯的場所在去年春天進入日本援助者的眼睛，他奇怪的是：為什麼政府有錢建辦公樓，卻無力改善一所農村小學
2006年春天，日本人水谷準來到安徽省阜陽市潁泉區楊莊小學考察，看是否對這個學校進行國際援助。他看到這座被莊稼包圍的小學，校舍都是危房，房頂和墻壁到處是裂痕，桌椅破舊。
當他乘計程車離開阜陽時，看到了距楊莊小學十幾公里、潁泉區政府外表豪華的歐式辦公樓。當地人稱那裏為“白宮”。水谷準不明白，為什麼當地政府有錢建辦公樓，卻無力改善一所農村小學的基本設施。
《南方都市報》特派記者鮑小東 安徽阜陽報道
安徽阜陽市潁泉區政府辦公樓，被當地群眾稱為“白宮”
潁泉區為了蓋新辦公樓，拆除了高井小學1990年代的校舍。學生們只好搬回1960年代的破舊校舍上課。
日方最終還是撥給楊莊小學8萬多美元的援助資金，今年春天小學有了新的教學樓。但水谷準阜陽之行的調查報告今年6月份登上了日本《產經新聞》，並引起了輿論的批評，有網友稱，這“丟了安徽人的臉”。
另據調查，2001年，當楊莊小學開始申請國際援助時，潁泉區開始興建“豪華辦公樓”，為了給新的政府辦公樓讓位，建於1990年代的高井小學被迫拆除，學生們回到建於1960年代的破舊校舍裏。
貧校申請國際援助
楊文超保留著這份《參考消息》。他是楊莊小學的校長，現在，因為日本的援助，小學建起了一座12間教室的4層新樓，並於今年春天投入使用。
向日本駐上海總領事館申請國際援助是從2001年開始的。更早前，楊文超已經向國家申請中小學危房改造資金。
2001年2月，楊文超調任楊莊小學校長。他就是楊莊人，曾在這所小學讀書。而他回到這所小學任教時，學校共有12間教室，其中4間，是1976年該校老校長帶著學生們燒土磚建成的，那時，楊文超正是其中的一名學生。另外8間教室分別建於1986年和1997年。
楊文超回到母校時，除了1997年建的4間教室還能用外，其餘的都屬危房，但當時所有的教室都在使用，坐著600多名學生。
從2001年開始，楊文超就向國家申請中小學危房改造資金，楊莊小學進入國家危房改造資訊庫，被列入國家中小學危房改造計劃項目之一，但是由於中小學危房改造是一個長期的工程，國家每年投入的資金有限，再經過縣(區)、鄉鎮的分配，落實到每個鄉鎮的危房改造資金相當少。
楊莊小學隸屬於潁泉區蘇屯鄉，該鄉每年只能安排兩三所學校進行危房改造，大約只能修建10－15間校舍。楊文超想，國家的危房改造資金不知道要等多久，於是，他同時申請了國際援助。
國際援助申請資料從鄉鎮報到區政府，到阜陽市政府外事辦，又到安徽省政府外事辦，最後轉到日本駐上海總領事館。每一個環節都被打回來補充資料，因此，這一申請過程一直延續到2003年“非典”之後。當時，由於中日關係出現磨擦，申請中斷。
當楊文超開始為學校申請國際援助時，潁泉區的辦公樓也開始了建設。
“置換”建豪華辦公樓
2005年，中日關係恢復正常。10月份的一天，日本駐上海領事館打電話給楊文超稱，申請援助的資料弄丟了，讓楊再寄一份資料。
2006年春天，日方派調查員水谷準和一名隨員陸靜怡，前來學校考察。調查結果和申請內容基本一致，當時的校舍被認定為危房，“兒童人數增加了，教室的數量卻跟不上，存在嚴重的教室不足的問題”。因此，該申請於2006年3月得到日本外務省的批准，由日本“利民工程・人的安全保障無償援助”對其實行了援助。
當年3月底，8萬多美元的援助資金到位。5月10日，楊莊小學開始施工，12月10日竣工。今年春天，4層樓的新校舍開始使用。站在樓上，可以看到周邊低矮的民房和大片的莊稼。這所校舍成為這裡最好的房子。
今年6月22日，日本《產經新聞》報道稱，討論這項申請而去走訪潁泉區政府的日方人士發現，當地的政府大樓極為豪華，堪比巴黎凡爾賽宮，從豪華程度來看，建設資金足以翻建數百所小學。因而提出是否需要援助的疑問。
潁泉區政府向本報記者解釋稱，辦公樓建設與教育費屬於不同的預算。1997年後，學校的硬體設施建設都是國家投資的，國家在劃撥危房改造資金時，地方能配套就配套，不能配套可以不配套，而“潁泉區屬於省級貧困縣(區)，根本無法配套”。另一方面，該區雖然早在2001年就開始興建豪華辦公樓，但“沒花公共財政的一分錢”。
潁泉區党委辦公室主任張西海稱，新辦公樓是通過置換的方式建成的，即由安徽省春益房地產開發有限公司阜陽分公司投資建設新的政府辦公樓，而潁泉區委區政府將舊的政府辦公樓和土地折合成資金，抵給開發商。
據稱，潁泉區早就謀劃過此事。現任党委書記張治安於2001年上任後將之付諸實施，謂之學習大連、蚌埠等地經驗，將政府辦公樓舊址的優質地塊讓出來開發，使土地價值最大化。“潁泉區政府的搬遷和興建，還與經濟發展聯繫起來，是為了配合皖西北商貿城和生態園的開發。”張治安的一名已經被調離的老同事說。
辦公樓不“豪華”？
張治安上任伊始，就開始謀劃潁泉區的發展，經過党委、人大、政府、政協的商討，最後確定“三項建設”：開發皖西北商貿城、建設生態園和興建政府辦公樓。
“皖西北商貿城是將潁泉區境內的幾個批發市場集中到一起，但是要使它火起來，還要有配套建設，所以搞生態園建設，並將政府辦公樓搬遷過來。使這裡變成政治、商貿和旅遊的中心。”上述已經調離了潁泉區政府的官員回憶說。
潁泉區委區政府的搬遷，報經阜陽市委市政府備案、批准後實施，程式合法。
如今，在105國道和阜陽市北京＼西路交界處，就是被稱為“運作成功”的皖西北商貿城。
皖西北商貿城都是普通的樓群，其後就是潁泉區委區政府的“豪華辦公樓”。這是一座具有歐洲中世紀風格的建築，有巨大的穹頂和古羅馬式的立柱。它高七層，通體白色，它還有白色的圍墻、大片草坪和很多亞熱帶的樹種。
它在誕生之日起，即遭受非議。之前的媒體報道稱，這個省級貧困縣(縣級區)，用三分之一的財政興建這座豪華辦公樓。有網友稱，這確實不像是中國的政府辦公樓。
但是在這裡辦公的公務員們並不這麼認為。潁泉區委宣傳部副部長陳默說，他每天抬頭就可以看見窗外的西式裝飾，但那都是石膏的，而非大理＼石的，他擔心日曬雨淋後，很容易被侵蝕，其實“辦公樓並不豪華，只是新一點而已”。
在這間十幾平方米的辦公室裏，區委宣傳部的3個副部長同在這裡辦公，一台立式電風扇左右搖擺，驅散著室內的悶熱。副部長葉陸苗稱，現在有三分之二的辦公室沒裝空調，而且辦公室很緊張，有的部門還在外面辦公。
但這些並不能平息辦公樓的“豪華”非議，這座辦公樓共佔地42畝，安徽春益房地產開發有限公司阜陽分公司承擔其土建和外部裝修，僅這部分資金就為1500萬元。
進入政府大院，是一座約一層樓高的大理石階梯，據稱花費了50萬元。政府大樓的大堂頂部是三盞金色的大型裝飾燈，辦公室內的所有辦公用品都是嶄新的。整座辦公樓的造價一直沒有公開。
作為省級貧困縣(區)，潁泉區財政一直入不敷出。比如在它開始修建辦公樓的2001年，其財政收入是5700萬元，當年全區的工資支出卻是1億多人民幣。
日本人援建小學
潁泉區的財政在逐年增加，去年為1.2億元。新的區辦公樓于2003年投入使用，生態園、皖西北商貿城也效益明顯。張治安推行的“三項建設”得到了阜陽市委市政府的肯定：促進了經濟的發展，拉大了阜陽市城區的框架。
但直到2005年，楊莊小學的危房仍然沒有得到改造，楊文超一直沒有停止向國家申請危房改造資金。
高井小學則顯得更加落魄。高井小學建於1990年代的校舍因為要為新辦公樓騰出地塊而拆除。2001年，高井小學的學生們回到了1960年代的舊校舍裏上學，直到今年春天。
現在，高井小學1960年代的校舍又被拆除，按照規劃，那裏即將興建商品房，學生們合併到附近的姜莊小學。記者想採訪高井小學的原校長彭懷玉。但被彭堅決拒絕：“學校不是我建的，也不是我拆的，你們去找該找的人吧。”
現在，在日本的援助下，楊莊小學終於舊貌換了新顏。但學校的實際投資達80萬元，超過日本的援助，當地政府承諾，超過的部分，將用國家的危房改造資金解決。今年春節後，阜陽市財政撥了10萬元，給楊莊小學修路，修建圍墻、大門。
棄“儉樸” 尚“豪華”
“現在，學校最大的困難是教師嚴重缺編。”楊文超說。
這是阜陽地區普遍的問題。“該退的不退，新的教師不能入編，因為財政發不出工資。師資緊缺，學校只好自己聘任教師，自己解決這部分人的工資。”阜陽市一位負責教育的政府官員說。
但豪華辦公樓建設過程中卻似乎並不缺錢。雖然辦公樓是因置換建成的，其中的細節卻耐人尋味：新辦公樓建設是報經阜陽市委市政府備案、批准後實施的，但發改委批准的資金只有825萬。最初，承建方----安徽省春益房地產開發有限公司阜陽分公司遞交了辦公樓的設計和預算，按照這個規劃，開發商在建好新辦公樓後，還要支付給區委區政府100萬元。可是這個方案被區委區政府否定了，區委區政府給開發商提供了新的方案。按照新的方案，在新辦公樓建成之後，區委區政府還要支付給開發商500萬元。
對於潁泉區委區政府為何否定原來的“簡樸”方案，而選擇現在的“豪華”的方案，當地有政府官員評價說，這是張家的傳承----阜陽市潁上縣小張莊和八里河分別被聯合國環境規劃署評為環保“全球500佳”，而他們的開創者分別是張治安的父親張家順和叔叔張家旺。張治安十分注重新建辦公樓的外在包裝。
據《中國新聞週刊》報道，張治安還是一名“帶病上崗”的官員，他曾向阜陽市潁上縣委書記張華琪行賄10萬元而得到升遷，但在阜陽，張治安是被稱為“有魄力”、“幹實事的人”。
